※文学创作※他山之玉※家园※

 

02

作者语:

其实玩没玩过游戏都不太要紧的,当一般小说看好了。

游戏大概背景是:在卡拉克星球居住的库申族有支探险队在大漠中发现了一艘古老的太空船,并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块绘着星图的指示石,上面还写有“希格拉--我们的家园”。为了追寻本民族已被失落的文明起源,库申族花60年建造了一艘庞大的母舰,并根据遗址中的信息开发出了超太空航行技术。随后,母舰(舰长是科学家卡伦&斯叶特女士)满怀着全体库申族的希望出发,但在进行首次超太空航行实验返回后整个卡拉克星球已经被一支不明舰队摧毁。后经审俘得知是泰坦帝国所为,原来帝国声称库申族开发超太空航行技术违反了4000年前的一项协议,作为惩罚,卡拉克星被摧毁。

后来,幸存者们继续沿指示石上的星图前进,经过一系列艰苦的战斗,终于返回故土--蓝色的希格拉星球,而且真相也逐渐大白,原来泰坦帝国曾于4000年前征服了希格拉,并将库申族幸存者流放到茫茫太空,一部分人在航行中死去,一部分人成为海盗(即卡德什星云里的),一部分人来到适合人生存的卡拉克星球(但气候不太好,沙漠占了大部分面积)重建了文明。当然,我修改了一部分背景。

第一节描写的就是进行首次超太空航行实验时的情况,为准备实验而先前十年向预定地点发射过一艘名叫卡瑟琳号的常规动力联络飞船(相当于回收返回舱时让远望号去大洋深处待机),但当母舰抵达跳跃点时卡瑟琳号已被毁灭,随后母舰也被袭击(是一支臣服于泰坦帝国的星际武装所为,战斗力一般,只是偷袭得手),战斗结束后,母舰返回,然而谁也没想到他们将面对的是更大的悲剧。

我写的文字受传统纸质文学的影响很深,与大多数比较口水化的网络文字风格明显不同,这使不少人阅读时颇感不适,其实这种风格在电脑屏幕前阅读的效果会比在纸上阅读大打折扣。在《家园》中,我尝试运用了那种海明威式的克制个人情绪、强调瞬时感觉印象的短句。但作为一种向网络文化的妥协,这种风格坚持得又不够彻底,当然,真正关键的原因在于:由于写的毕竟是游戏小说,因此无论是当前游戏文化达到的层面还是我自己给作品设定的底线,都很难要求我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并给自己设定近乎苛刻的美学标准。也就是说,它只是一次试笔罢了。

因此,无论从故事自身的背景还是我所运用的文学手法和风格,都注定了《家园》不可能是一篇简明轻快的小说,我也不想将它写成那种让人心潮澎湃的宏大的太空回归战争史诗,而只是力图表现战争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境遇。就是说,首先必须是人,其次才是战争。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拆解被历史和社会学家们所定义的由众多宏大事件构成的历史,并将它还原为日常生活的原生状态,正是关注人类本身的写者们必须作的一件事。我总是喜欢这样理解战争──这不是某几个集团为争夺利益而进行的什么什么战争,而仅仅是:“罗的战争”,“会跑的土豆的战争”战争只是一个背景,一个名词,就这么简单。回到《家园》上说,从故事背景和主人公的遭遇来看,小说总的色调应该是灰暗的。

从流行文化的角度看,这篇小说的确有点沉闷,一方面是太长(长文多少有点沉闷),一方面内心的情感活动冲断了故事发展和情节交待的节奏,还有就是作者控制力和能力的问题了(这也是所有的作者都必须面对的),我承认这方面我功夫还很不到家。

 

早晨我被雷克神经质的喊声吵醒了,他似乎是专门过来叫我的。

“快起来!罗,出来看看都发生了什么!”他此时的情绪显得非常激动,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脸上有惊恐的表情。

我跟着雷克急步穿过走廊,一路上看到许多神色慌张的人。卡伦正在广播里向全舰讲话,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怆。我没法去留心讲话的内容,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餐厅舷窗边站满了一排人,我见到其中的艾帕,他没有留意我的出现。

我从艾帕身旁的缝隙挤进去,看见了正在燃烧中的卡拉克。原来是这么一个结局。这件事情超出了你的承受力,超出了生活的范畴。再不会有什么生活了,人们在你眼前死去。你的父母死了,你的兄妹死了,你的朋友死了,然而你却依然活着。

从上面望去,燃烧的卡拉克呈现出一种残酷的美丽。你一旦脱离了险境你就会麻木不仁,幸灾乐祸。只有当你真正看清了生活这个骗局时才会明白一切。可从前你为什么一直身处险境却毫无觉察?生活一等你长到八岁就开始欺骗你,将你推入危险的处境。人人都是从八岁起被欺骗和蒙蔽,人们从那时起就看不清生活的真实面目。在你八岁以前却不会,因为那时候你还小,对世界充满好奇,没有占有之心。我早该明白的,活着的人原来都只是幸存者。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新的命令过来,他们收到了在同一轨道面上的冷冻盘内发出的求援信号,战斗机和救援军舰必须立刻出动。艾帕带着糟糕的心情离开大厅向起飞区跑去。他从我旁边经过时看了我一眼,我们相互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泪水。他从小和我一起在布洛加长大,又跟我同时来到“卡伦*斯叶特”号上。我们的故乡布洛加刚刚被毁灭。大厅里有一半人要去执行命令,另一半人看起来茫然无措。现在这样的命令对于我是毫无效用的,此时的战争和我没有关系。即使这艘飞船马上就将被摧毁也与我毫不相干。见他妈的鬼去。

我没有一点胃口吃饭。过了一会儿,我走出餐厅,穿过空寂的走廊回到寝室。一路上幽冷的灯光令人厌烦。我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钻进被窝。我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我不思想。我情愿自己就这样死去。我迷迷糊糊地睡着。过了许久雷克进来,他默不作声地爬上床蒙头大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起床到餐厅去。我叫醒精神恍惚的雷克。我们在餐厅里又见到了艾帕,他独自一人喝酒,神情沮丧。勤务兵没有心思为我们做饭。我们只管吃罐头,还有酒。大厅里散坐着一些人,气氛压抑而沉闷。有几个人在角落里低声哭泣。现在它们暴露在生活的面前了。我原本以为,这种声音不同于其它具体的事物,而只会隐匿在时间里,被生活平静的表面所覆盖。就像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我穿过故乡布洛加的一条小巷时听到的那样。那天我站在阳光的阴影里迷惑不解,不知道这种声音是从生活的什么地方发出来的。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人们不说话。有时候我想,或许沉默比较好。所有的人都受到了打击,然而生活还将继续。
后来艾帕告诉我们一个消息。他们白天消灭了一支试图摧毁冷冻盘的小型分舰队,并捕获了其中的几艘中型军舰。他说冷冻盘上大约还有50万名幸存者。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雷克的情绪稍微好转了一些,他要我们一起去看看情况。

“这些人被安排在最下面的两个区,但上头现在不允许舰员去见面,”艾帕呆着不动。

“为什么?他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做?”雷克怒不可遏。

“也许仅仅是为了存有希望吧,”艾帕的语调显得很疲乏。“不会有什么希望能够满足这艘舰上的150万人的,总归要让大家的情绪稳定下来再说吧。”

“这肯定不是卡伦下的命令,卡伦决不会这么做。”忿忿不平的雷克末了只有这一句。

我坐着听他们对话。罐头的味道不好,罐壳的圆边也使你吃得别扭。我的心里并没有多少希望。我能想象得到进入冷冻盘的会是些什么样的人。对不起先生,你们不能进去。我想起那次我和艾帕出于好奇想进入卡瓦罗最豪华的派斯空中酒店时,饭店的门卫这样对我们说。难道不是吗?你衣着不够体面就不能进去,你脸上不够盛气凌人就不能进去,你身份不够高贵就不能进去,最后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配进去还是他妈的根本就不该进去。无论到什么时候特权总是会有用的,只有这样才能把人们区分出来,正像你区分出硬币面值的大小一样。而我的家人显然是面值小的那一枚。我的父亲是一个邮递员,我的母亲是一位小学教师,我姐姐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公务员。他们居住在布洛加镇,过着普通平常的生活,他们从来不会有什么特权。艾帕和雷克的家人也不会有。所以你不必有什么希望。可是你又不得不去想,希望会有的,因为希望总是会有的。

“难道卡拉克上就没有幸存者?”雷克问我们。

“可能会有吧,总会有幸存者的。”艾帕说。

是的,没有生命就等于没有希望,没有幸存的希望就不会有我们的生活。

我不想再继续谈话,这样的谈话无法让人感到高兴。我走到舷窗那儿,卡拉克在我眼前满目疮痍。我觉得卡拉克就是我的故乡。

回收冷冻盘的工作还没有全部结束,我看见正有一艘冷冻盘停泊在母舰的船坞舱口附近。不管怎么说有50万人活了下来,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那几艘由一群固执的忧患意识者建造的形状古怪的飞行器现在成了生命之舟。我记得教义上说过我们的祖先是坐着诺亚方舟来到卡拉克的──从前那只是士兵们的笑柄。我猜一定是他们把什么弄糟了,比如说违反了某种该死的交通规则,可人们总得活下去啊,于是就有了我们,雷克过去常这样逗我们。难道说流放真的是库申种族的宿命吗?

晚饭以后联席议会主席对全舰发表了电视讲话。他宣布现在是一个非常时期,要求剩下的人团结起来为自己种族的生存而战斗。通过对被俘人员的审讯,已经知道我们面对的敌人是泰坦星际帝国。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对手,因此从现在起全部的人员都必须无条件地为战争服务。

我一边听一边喝酒。我从来到“卡伦*斯叶特”号上的时候起就讨厌这个家伙,他脸上总是一副大言不惭的政客表情。我不知道卡伦为什么不亲自来向我们讲话,她不愿意露面?也许是吧。我想大家一直是有见到她的愿望的。那个人继续说道,目前研究和军工部门正根据缴获的敌舰加紧研制和建造全新的具有针对性的作战舰艇,战斗机联队将在现有基础上扩充几倍,而眼下最紧缺的是飞行员以及士兵,他呼吁舰上的和平居民报名参军……

人们在受到伤害以后就会做出反应,这是正常的。你必须重新审视以前的生活,并从中找到理由,然后去制造新的伤害。屏幕上的那个人宣称我们进行的将是一场神圣的战争,他的语调和手势很富有感染力。他看起来精于此道。大厅里的一些人显然被他鼓动了,在人们悲痛的时候你就可以轻易地调动他们的情感。我坐在那里感到局促不安,我听不得这样的字眼。后来我悄悄地站起身,离开餐厅。

在书桌上我看见那几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我拿起它们走到门外准备丢掉,但在垃圾箱前我改变了主意。我回到床上,拆开信将它们重温了一遍。阅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内心难以平静。我寻味着仅仅几天以前写下它们时的心情,那也许是我与过去的生活之间唯一的联系。

之后我熄灭灯,仰躺在床上。房间里黑黑的。

我想象着我们离开的这短短一个星期内卡拉克星球上发生的事。那些恐惧、惊鄂、反抗以及死亡和毁灭,它们在你头脑中挥之不去。我弄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这样干,无论有什么理由他们也没有这样的权利。或许根本就没有理由。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祖父曾对我说过的一些话,他参加过50年前库申种族之间爆发的最后一次全面战争。

现在我认为自己面临的真正问题是:并没有仇恨。我感到愤怒,感到悲伤,感到厌倦,但我心中并没有仇恨。我在看到燃烧的卡拉克星球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心灰意懒。我不能理解什么是神圣的战争,这也许意味着当你死时会被称作英雄?关于神圣,我或许听得太多了,我刚一懂事就开始听这个字眼,我听到过他们说,并且后来也曾这样相信: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整个库申种族都处于某一项神圣的事业当中。库申种族之间因为这个神圣的目标而实现了和解,新的狂热转而投入到广袤宇宙中去追寻那些遥远传说的印记。但是现在,我看见的只是卡拉克星球的毁灭。

雷克走了进来,他喝得醉醺醺的。他斜躺在被褥上,用呆滞的目光望着我。我懒得理会他。

“罗,我觉得我被欺骗了,我们都被那些人欺骗了,他们早知道会有这种后果的。”他说。

“他们也无法预料,没有人可以预料。”我试着安慰他。

“不,他们知道的,他们早就知道。”他哭了起来。“否则他们为什么要在这舰上部署那么多军队,还有军事工厂,还有研究部门。他们早预料会发生战争的!他们隐瞒了真相!”他边哭边喊,变得神经质。

“这是必要的。”我觉得自己的话很苍白。我爬起来抱住雷克,将他摁到床上。他全身无力。我倒了杯水给他喝下。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雷克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就算我们真的到了希格拉,那又有什么意义?”

我无法回答。至于说到欺骗,从我八岁时就已经开始。那时我和家人居住在布洛加镇上,那里有一条横穿城区的河。有一天晚上,姐姐带着我沿着河边散步,走累了我们就坐在岸边草坪上。我们沉默不语,看着河水在眼前静静地流过。黑暗中的河流给人以冥想的温情。后来,我被夜空中的某种东西所吸引。它是如此的明亮,如此的与众不同,它就在我们头顶上发出蓝宝石般美丽的光泽,这光泽穿透了一个孩子的内心。

“那是什么?”我手指着它问姐姐。

“一颗星,”姐姐抬起头对我说。“她是宇宙中最明亮的星。将来有一天,我们会乘着她飞向远方。”

是的──“卡伦*斯叶特”号是我心中永远的星。从那个瞬间起我一生的命运就将注定与她联系在一起。她是一个孩童的神话,一个少年的梦想。所以,当那天我在黑暗中靠近她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全身热血沸腾。我眼中的“卡伦*斯叶特”号从来都是有生命的,在她的面前,我体会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在我的梦中出现过,或者,它曾出现在我出生的那一刻。然而,这一切仅仅只是骗局。“卡伦*斯叶特”号或许根本就不应该被建造,是它导致了卡拉克的毁灭,导致了你生活的毁灭。

雷克时不时从对面的床上发出呓语。后来,他终于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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