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他山之玉※家园※

 

03

 

我们在卡拉克星域短暂地停留了几天,无论是对于新装备开发、资源补充、战略准备和人们内心的恢复,这都是远远不够的,但根据审讯所获得的情报,“卡伦*斯叶特”号还是进行了时空跳跃,以追击摧毁卡拉克星球的泰坦派遣舰队主力。有极小部分人被留了下来,他们的任务是救援卡拉克星球上的幸存者。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在可能的后果下,他们真实的任务是继续库申种族流放的命运。

这段时间陆战队里有不少人去参加了飞行员训练。他们需要飞行员。我从前也曾经想过当一名飞行员,不过眼下没这种打算了。中队里又补充进来一些新手,很多人是冷冻盘上的幸存者。他们大多时间集中在营房后面进行简单的训练。我还和雷克住一起。我们每天必须花四个小时到母舰的炮塔区执勤,有时需要临时学习一些粒子火炮的操纵方法及技巧,那并不是很困难。

从进入这片星域起我们就一直处于战斗警戒,但接连两天都没有能够发现泰坦舰队。很快,这种局面对士气的不利影响便显现出来,人人变得烦乱焦躁。这就像偶然闯入了一幢光线晦暗的空房子,你分明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伺,却终始无法看到他一样。

侦察部队曾有几次报告说发现不明飞行器,事后证明都是虚惊一场。许多人被弄得心神不宁,一整天似乎都在期待着什么事的发生。空闲的时候人们还是喜欢聚集在餐厅里,可事情再也不会和过去一样。与其说人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娱乐,不如说是为了逃避痛苦,为了不去思想和记忆。雷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到处找乐取笑,他现在对任何事都无所谓了。

“也许这儿根本就没有泰坦舰队?”我觉得可疑。

“不清楚是那里出了问题,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但直觉告诉我它们的确就在附近,我巡逻时一直有这种感觉。”艾帕说。我相信他的话。

有人认为我们已经钻入了泰坦舰队设下的圈套,他们随时可以轻易地消灭我们。一些人就在我们旁边争辩起来,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泰坦人可能就依托小行星密集地带进行隐蔽。

对于有足够力量毁灭库申文明的敌人,谁也不知道我们取胜的可能性有多大。问题是现在你已经别无选择,如果不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道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从我个人来说,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我只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尽快解决。

牧师从另一边的过道走进来,我有好几天没看见他了。他去柜台那边取来一份食物,独自回到一张空桌旁坐下。士兵们对他很冷漠。

我看着低头不语的牧师。我很想和他谈谈话,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曾经听他讲过几次话,他年纪跟我们差不多,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的眼睛,声音细声细气的。

这时雷克站了起来。“嘿。”他挑衅般地向那牧师走过去,我想拉住他时已经晚了。

“给我滚开!你这该死的教士!”雷克出人意料地扑过去朝牧师脸上打了一拳。这拳力量很重,雷克失去重心和牧师一起摔倒在地。桌子也翻倒了,实心面撒了一地。有人过来架住雷克,可他嘴里还在大声哭喊:“你的上帝呢,人们死去的时候你的主在哪里!告诉我,告诉我他在哪?”他情绪失控,完全像个疯子。

人们过去将他们两个人分开。那个牧师从地上爬起来,我从人缝中看见他嘴角流出了血。他表情平静地环视了周围一圈,没说什么就走开了。雷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哭泣,他看起来像是垮掉了。大厅里的人们都沉默不语,只听得见有人轻轻咀嚼食物的声音。过了不久中尉和两个宪兵来到餐厅,他们带走了雷克。

坐了一阵我起身离开,艾帕需要随时待命,我没有叫上他。我出了餐厅走到外面,我不知道该往那里走,我只是走。我尽量往光线明亮的地方走,这样我才会感到一些温暖。可那些寒意无处不在,它们就裹附在四周金属所构成的空间和几何边角中。你的心也是寒冷的。你就像走在一个奇形怪状的容器里,身着军服的人们在你周围行色匆匆。你没有办法不去诅咒,一切都变得陌生和难以适应,就连一顿普通的午饭你也可以感觉出来。你坐在那里,你不能再去谈论过去的生活,不能去谈论对恩班克亚那个柜台后面的女孩的感觉,也不能去谈论卡瓦罗红袜队和克梅杰飞冀队的比赛。事实上你什么也不能谈论。

我就这样在“卡伦*斯叶特”号上盲目地游走着,后来我不知不觉地来到安置幸存者的第三区,入口处有一些宪兵在守卫,他们不让我进去。我和他们争论了几句也没起什么作用。于是我只好继续走,去第五区的路上我听见身边的人似乎在说泰坦人的俘虏,我决定去那里看看。

俘虏们被关押在一个由士兵营房临时改成的监狱里,总共大约有几百人。我听说在审讯过程中就死了不少人。我到的时候营房那里已经围起了很多人。那情形很混乱,宪兵们有些粗暴地维持着秩序。我挤进人群中,看见了那些泰坦人。

视线使我的意识一下子变得真实起来,以前我从未对自己的敌人进行过设想,它们在我的头脑里不过是以一些抽象的符号存在。也可能我认为他们其实无关紧要,只是一个理由而己。然而现在你看见了。你看见那些被称之为敌人的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这使你无法不去设想──他们的出生、成长和死亡。我惊讶的是他们有着与我们相同的脸孔,相同的皮肤和毛发,看上去根本不能说成是另一个种族。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痕。忽然间我意识到了审讯,他们审讯了这些人。这至少表明我们和他们的交流也许并不困难。不过这一点眼下看来恐怕无法得到证实,那些人只是尽量靠在一起,神情淡漠地望着我们。或许在他们脸上还有一些恐惧和绝望,我想这种表情我能够辨别出来,不管你是库申人还是其它什么狗屎。但他们是人。一旦你成为支配者就会是另一副嘴脸。现在他们也会在另一些人面前恐惧了、绝望了、瑟瑟发抖了。有许多人瞅住机会就上前揍他们一拳,有的人则用坚硬些的东西砸,或者吐唾沫。宪兵们松散的行动与其说是制止不如说是默许。混乱中一个看起来还像孩子的年轻俘虏突然惊恐地叫喊起来,他蜷缩在地上,嘴里发出了一种人的、干涩的嚎哭。这种嚎哭,你也同样熟悉。你曾经许多次的听到过它──在过去生活中某一个不起眼的时刻,在午夜城市中寒气淤积的街道平面,从一些被欺辱被挤压被扼杀的卑微的生命体内发出。

宪兵们上去捉住那个精神崩溃的俘虏。他挣扎着,本能地用手抱住身边同伴的大腿,结果只招来了一通警棍的劈打。他们像对待一头猪那样拖走了他。不会有怜悯,也不会有宽恕,有的只是两个种族之间人们对视目光里的仇恨。我离开人群走回营区去。我并不觉得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人人都身处险境,你只不过暂时逃脱而已。

那天夜里,泰坦舰队终于出现了。当时我正要睡下,雷克被他们关了禁闭,使我觉得屋子里似乎缺了些什么。这个消息使我有种得到解脱的感觉,就好像你终于听见了楼上另一只靴子落下的声音。

我冲出房间,舰内警报声大作,士兵们慌张地四处跑着,军官大声吆喝着集拢队伍。我们中队并没有接到战斗命令,中尉让我们就地待命。但是谁也呆不住,大家都往餐厅里跑。情况似乎不好,泰坦舰队已经出现在母舰周围,开始集中围攻“卡伦•斯叶特”号。他们大约有几十艘大型战舰,我们自己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却看不到多少。后来我们才知道舰队主力被泰坦人派出的一支诱饵舰队吸引到了远离母舰的空域。

据说泰坦人在进攻卡拉克星球的过程中也遭到了陆基防御系统的沉重打击,其残余舰队战斗力已经不强。不过依我们看来他们此时的火力仍然十分凶猛,威力巨大的重型火炮光束接连不断地击打到“卡伦·斯叶特”号上,引起舰体阵阵剧烈地震动。墙上的照明灯也时断时续地闪烁着。大厅里的人们开始感到了害怕,很显然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的话大家全得完蛋。可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成,只能听天由命。

母舰上的火炮多数是属于防空型的,真正用来对付主力舰的大威力主炮很少,但都在拼命还击。我想舰桥那里的情况会更糟糕。我们的飞机和救援舰则奋不顾身地冲向泰坦人的战舰与他们纠缠在一起,以减轻其对母舰的攻击。舷窗外面有时会突然闪过一阵持续片刻的耀眼白光,那是战舰的毁灭之光。我们心里愠悻地望着那景象。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变幻不定的光线中人们半明半暗的脸庞。有些人就在我身旁祈祷。这是一个奇异的时刻,你说不清人们都在期望着什么。

我们几乎什么事情也没做,甚至连绝望都是平静的。只有“卡伦*斯叶特”号依然在承受着泰坦人一轮接一轮的猛烈打击。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坐着不动,我不知道这种局面到底有多大意义。假如所有的事情都将要结束,那我希望快一点而用不着等待。等待结束和死亡的过程会让人想起太多的事。我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思想,因为不思想可以减轻痛苦。“卡伦*斯叶特”号看起来很坚固。我想当初人们建造它时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吧。我小的时候时常一个人躲在家中客厅的大柜子里,也许最初是为了和姐姐开个玩笑,或者只是出于窥伺本身的满足,可到后来我往往忘记了那样做的目的。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本来就喜欢呆在那个漆黑狭窄的空间里,因为它总是莫名其妙地让我感到安全。人们历时40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建成了一艘超级飞船,他们给它披上坚固的装甲,装上杀人的粒子火炮和导弹,然而你呆在里面却并不觉得比你家的柜子更安全些。总会有东西杀死你的。那种盲目而野蛮的力量,它就在我们平静的表面下,就在我们周围,在我们体内深处。

漫长的几个小时后,我们的主力舰队终于折返回来,开始从侧翼夹击泰坦舰队。也许我们的顽强动摇了泰坦人的信心,抑或连续的恶战早已使他们身心俱疲,总之他们被这一击弄得阵脚大乱。形势很快急转直下,随着主力舰队集中火力攻击和摧毁了泰坦人数艘用于补给和维修的大型运载舰,泰坦舰队顿时土崩瓦解,全线溃退。母舰所受的攻击嘎然而止,大厅里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远处的战斗还在继续,我们看见有一些舰只对敌人进行了追击,不过出于可以理解的谨慎,还是有很多战舰停留在母舰附近。

有一部分受到重创的泰坦军舰陷入了包围,他们就像一群全身已被刺得鲜血淋漓的公牛一样在斗牛士们的剑锋下进行最后的抗争,可他们不知道这种徒劳的行为仅仅只是成就了斗牛士们向观众邀宠的荣耀。而我们同样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完成了角色互换,现在一下子全变成了斗牛场内的观众,那种心安理得连你自己都感到吃惊。这个时候你才明白了,猎杀弱者的快感在战争中是有益甚至是必不可少的,它是士兵们继续战斗的催进剂。眼帘里又掠过几阵眩目的闪光,光芒几乎映亮了半个宇幕。身边的人随着虚暗中光的衍射发出了阵阵感叹,这很像你小时候在家乡观看焰火时嘴里不由自主发出的赞叹。那似乎是一个和解庆祝日的夜晚。接下来一切都突然结束了,最后残存的那几艘泰坦军舰看上去已经停止抵抗投降。

我就站在宽大的舷窗前面。我无法说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或许是庆幸,或许是茫然,或许还是别的什么。在这艘超巨型飞船深处,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正在蕴藏和转动。外面很黑,只能看见星光和巡逻舰艇上一些闪烁的导航灯。不知为什么我居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那时的我还只是一个学生。那个夜晚大雨倾盆,天边不时有闪电炸裂。学生们被困在教室里回不了家,后来我们都站到了走廊外面。在雨中,大家似乎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我记得当时有许多人跑进了雨中,那真是一个快乐的夜晚。回想起来,我所能保留的最新鲜的记忆,便是身体暴露在带着雨丝的凉爽空气里的感觉。它在那个夜晚肯定完成了某种成长的认识。或许它还存留住了某种对于自然力量的崇敬,就像现在,我面对深邃而广阔的星空,体会到无数种奇异的感觉在向我幻想所抵达的极限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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